Perplexity AI 全面放棄廣告:180 億美元估值公司押注純訂閱模式的深層邏輯
當 OpenAI 和 Google 爭相擁抱廣告收入之際,Perplexity AI 卻選擇反方向行駛——全面撤出廣告業務,將用戶信任置於短期收入之上。這一決定不僅改寫了這家 AI 搜索公司的發展軌跡,更揭示了整個 AI 產業在商業模式上正面臨的根本性抉擇。
當 OpenAI 和 Google 爭相擁抱廣告收入之際,Perplexity AI 卻選擇反方向行駛——全面撤出廣告業務,將用戶信任置於短期收入之上。這一決定不僅改寫了這家 AI 搜索公司的發展軌跡,更揭示了整個 AI 產業在商業模式上正面臨的根本性抉擇。
2026 年 2 月 18 日,Perplexity AI CEO Aravind Srinivas 宣佈了一項出乎多數行業觀察者意料的決定:公司將全面放棄廣告業務,終止自 2024 年起試驗性推出的所有廣告產品,轉而專注於訂閱服務和企業銷售兩條收入主線。同日,公司首席廣告業務負責人 Taz Patel 確認離職。
這一決定之所以令人意外,不僅在於其「逆行」的方向——畢竟整個 AI 產業正在爭先恐後地擁抱廣告變現——更在於其時機。就在九天前的 2 月 9 日,OpenAI 剛剛正式在 ChatGPT 推出廣告,CPM 定價約 60 美元,劍指 2026 年 10 億美元的廣告收入。Google 亦已在其 AI Mode 中引入購物廣告,將其搜索帝國的廣告基因延伸至 AI 交互界面。在這個所有人都在跑向廣告的時刻,Perplexity 卻掉頭往回走。
Srinivas 在聲明中給出的理由簡潔而直接:用戶信任。他指出,Perplexity 的核心價值在於為用戶提供客觀、準確、無偏見的搜索結果,而廣告的存在——無論如何精心設計——都會從根本上削弱這一價值主張。當一家搜索公司同時向用戶提供答案、又向廣告主出售影響這些答案的機會時,利益衝突是結構性的、不可調和的。
「我們試過了。我們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試驗各種廣告形式,試圖找到一種不損害用戶體驗的方式。結論是:不存在這樣的方式。廣告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用戶信任的侵蝕。」——Aravind Srinivas, Perplexity AI CEO
要理解 Perplexity 這一決定的深層意義,有必要回顧互聯網搜索引擎商業化的歷史。1998 年,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在史丹福大學發表的那篇著名論文《The Anatomy of a Large-Scale Hypertextual Web Search Engine》中,曾明確寫下這樣一段話:「我們預期由廣告資助的搜索引擎將固有地偏向廣告主,背離消費者的需求。」
然而,僅僅兩年後,Google 推出了 AdWords,開啟了搜索廣告的時代。又過了二十多年,Google 的年廣告收入超過 2,000 億美元,而當年關於「廣告偏見」的擔憂也被事實驗證——歐盟多次對 Google 搜索結果中的廣告偏向行為開出巨額罰單,美國反壟斷訴訟中亦將搜索廣告的市場支配地位列為核心議題。
Google 的故事是一個經典的「溫水煮青蛙」敘事:一家以「不作惡」為信條的公司,在財務壓力與股東期望的推動下,逐漸將廣告從搜索頁面的邊欄推入正文,從三條擴展到四條再到更多,從「明確標記」演變為與有機結果幾乎難以區分的形式。每一步都是「合理的商業決策」,但累積效應是搜索體驗的系統性劣化。
Srinivas 顯然深諳這段歷史。作為一家以「答案引擎」(Answer Engine)自居、直接挑戰 Google 搜索的公司,Perplexity 最不需要的就是重蹈 Google 的覆轍。如果用戶選擇 Perplexity 而非 Google 的原因之一是厭倦了搜索結果中無處不在的廣告,那麼在 Perplexity 中引入廣告無異於自毀長城。
Perplexity 的決定使得 AI 產業中正在形成的三大商業模式陣營更加清晰。這不再是個別公司的策略選擇,而是一場關乎整個行業未來走向的路線之爭。
OpenAI 和 Google 代表的是「廣告驅動」模式。這一模式的核心邏輯是:AI 平台擁有龐大的用戶基數,用戶在與 AI 互動時展現出極為明確的意圖信號,這使得 AI 對話界面成為廣告投放的理想場景。OpenAI 的 ChatGPT 擁有每週超過 8 億活躍用戶,其中付費用戶不足 3%,這意味着 97% 以上的用戶流量未被直接變現——對廣告主而言,這是一座巨大的金礦。
Google 則更為自然地將廣告延伸至 AI 界面。其 AI Mode 中的購物廣告,本質上是將已經成熟的搜索廣告技術棧遷移至新的交互形態。對 Google 而言,AI 搜索若不帶廣告,反而是對其核心商業模式的存在性威脅——用戶從傳統搜索遷移至 AI 搜索時,若廣告收入不能同步遷移,將造成巨大的收入缺口。
Perplexity 和 Anthropic 則站在了光譜的另一端。兩家公司都明確拒絕廣告,將訂閱費和企業 API 收入作為核心營收來源。Anthropic 在今年超級碗期間投放的那則標誌性廣告——「Ads are coming to AI. But not to Claude.」——已經成為這一陣營的宣言。如今 Perplexity 的加入,使得「反廣告」陣營的聲量進一步放大。
這一模式的核心賣點是利益一致性:當公司的收入完全來自用戶付費,而非來自希望影響用戶的第三方廣告主時,公司與用戶的利益是天然對齊的。產品的每一次改進都是為了讓用戶更願意付費續訂,而非為了讓廣告主獲得更多曝光。
在廣告驅動與純訂閱之間,亦存在混合模式的可能性——免費版包含廣告,付費版無廣告。這類似於 Spotify、YouTube 等平台的做法。然而,目前尚無主要 AI 公司明確採取這一策略作為長期方向。Perplexity 此前試驗的正是某種形式的混合模式,但最終選擇放棄,這本身就說明了混合模式在 AI 搜索領域的實踐困難。
Srinivas 將「用戶信任」作為放棄廣告的首要理由,這一選擇背後有着比表面更深刻的商業邏輯。在傳統搜索引擎時代,廣告對用戶信任的侵蝕是漸進且有限的——用戶搜索後得到的是一個鏈接列表,他們仍需自行判斷信息的可靠性。搜索引擎本質上是一個信息中介,而非信息的最終裁決者。
但 AI 搜索根本性地改變了這一動態。當用戶向 Perplexity 或 ChatGPT 提問時,他們得到的不是一串鏈接,而是一個經過綜合、整理、以權威語氣呈現的直接答案。用戶對這個答案的信任程度遠高於對搜索結果列表的信任。這意味着,如果 AI 的回答受到廣告主的影響——哪怕只是被用戶懷疑受到了影響——其信任損失的幅度也遠大於傳統搜索引擎。
換言之,AI 時代的「信任溢價」遠高於搜索時代。一個被信任的 AI 助手,其用戶黏性和付費意願都顯著高於一個被質疑中立性的 AI 助手。Perplexity 的計算或許是:放棄廣告帶來的短期收入損失,將被更高的訂閱轉化率和更低的用戶流失率所補償。
這一邏輯在數據上也有初步支撐。Perplexity 目前的 ARR 已達 2 億美元,全部來自訂閱和企業銷售。對於一家估值 180 億美元的公司而言,90 倍的收入乘數(P/S ratio)固然偏高,但它反映的是市場對其未來增長潛力的信心——而這種信心的基礎,恰恰在於 Perplexity 作為「可信賴的 AI 搜索」的品牌定位。引入廣告不僅會稀釋這一定位,更可能直接打擊投資者對其長期價值的信心。
Perplexity 首席廣告業務負責人 Taz Patel 的離職,為這一戰略轉型畫上了明確的句號。Patel 此前負責的正是 Perplexity 自 2024 年起的廣告業務探索,包括與品牌客戶的試點合作和廣告形式的測試。他的離開意味着,這不是一次模稜兩可的「調整」,而是一次徹底的戰略斷捨離——Perplexity 不僅停止了廣告業務,更解散了相關團隊。
在科技公司的歷史中,高管離職往往是戰略轉向的滯後指標。但 Patel 的離職與廣告業務終止同步發生,這種罕見的「同步性」表明,這一決定經過了充分的內部討論和預備,而非倉促之舉。Srinivas 很可能在數月前就已做出決定,Patel 的離職只是執行層面的最後一步。
Perplexity 的選擇,與 OpenAI 的軌跡形成了鮮明的鏡像對比。Sam Altman 曾在 2023 年公開表示,廣告是 OpenAI 的「最後手段」。三年後,廣告不僅不是最後手段,反而成為了 ChatGPT 商業模式的核心支柱之一。
這並非要道德審判 Altman。OpenAI 面臨的財務壓力與 Perplexity 截然不同——ChatGPT 每月的運算成本高達數億美元,8 億活躍用戶中絕大多數是免費用戶,僅靠訂閱收入根本無法維持運營。從這個角度看,引入廣告是理性的、甚至是必要的商業決策。
但 Altman 的前後矛盾恰恰為 Perplexity 提供了反面教材:一旦你對市場做出「不會投放廣告」的承諾然後又食言,信譽損失是巨大且難以修復的。Srinivas 從中學到的教訓顯然是——與其在未來被迫食言,不如現在就做出明確的、可持續的承諾。
Perplexity 有底氣做出這個承諾,部分原因在於其商業結構與 OpenAI 存在本質差異。Perplexity 的用戶基數遠小於 ChatGPT,但付費用戶的佔比更高,單位經濟模型(unit economics)更健康。它不需要為數億免費用戶承擔龐大的運算成本,因此也不需要廣告來填補免費用戶帶來的成本缺口。
AI 產業的商業模式之爭,本質上是一個關於「AI 的價值應該如何分配」的哲學問題。廣告模式將 AI 的價值分配給了三方:用戶獲得免費服務,廣告主獲得精準觸達,平台獲得廣告收入。訂閱模式則是雙邊結構:用戶直接為價值付費,平台以服務質量換取收入。
從歷史經驗看,廣告模式在互聯網時代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Google、Meta、TikTok——互聯網最成功的商業故事幾乎都建立在廣告之上。訂閱模式雖然也有成功案例(Netflix、Spotify),但其規模通常受限於用戶的付費意願。
然而,AI 時代的格局可能與互聯網時代有本質不同。原因有三:
第一,AI 的信任門檻更高。用戶對 AI 回答的依賴程度遠超對搜索結果的依賴。當你信任一個 AI 助手為你做出醫療建議、投資分析或法律判斷時,這種信任關係比「搜索一下」要深刻得多。廣告對這種信任的破壞力也相應更大。
第二,企業市場的付費意願極高。AI 工具在企業場景中的價值極為顯著——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增強決策質量。企業客戶不僅願意為此付費,而且對數據安全和回答中立性有嚴格要求。純訂閱模式天然契合企業客戶的需求。Perplexity 將企業銷售作為核心戰略支柱,正是看準了這一市場。
第三,隱私監管的持續收緊。歐盟的 AI 法案、各國不斷強化的數據保護法規,都在提高 AI 平台投放廣告的合規成本。一個不依賴用戶數據進行廣告定向的商業模式,在監管層面有着天然的優勢。
當然,純訂閱模式亦有其結構性軟肋。最大的挑戰在於用戶獲取:如果沒有免費增值(freemium)模式作為漏斗入口,如何吸引足夠多的用戶嘗試產品?Perplexity 目前仍提供有限功能的免費版本,但長期而言,如何在不引入廣告的情況下維持免費用戶的服務質量,仍是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
Perplexity 的決定,客觀上使得 Anthropic 在超級碗期間打出的「反廣告」旗幟獲得了一個重量級的盟友。兩家公司雖然在產品形態上不同——Anthropic 的 Claude 是通用 AI 助手,Perplexity 是 AI 搜索引擎——但在商業模式哲學上高度一致:AI 的價值應該直接由用戶付費購買,而非由廣告主間接買單。
這種「反廣告聯盟」的形成,對行業格局有着微妙但深遠的影響。當市場上有足夠多的高質量 AI 產品選擇不投放廣告時,消費者的預期會被重新校準——他們會開始質疑那些投放廣告的 AI 產品的中立性。這種「信任差異化」一旦在消費者心中紮根,將成為廣告驅動型公司難以逾越的品牌障礙。
對 Google 而言,這一趨勢尤為棘手。Google 的 AI Mode 正試圖在保持搜索廣告收入的同時過渡至 AI 交互形態,但如果消費者越來越傾向於選擇「無廣告的 AI 搜索」,Google 的核心商業模式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或許正是 AI 產業中那個最不被討論、卻最具顛覆性的可能:不是 AI 技術顛覆了搜索,而是 AI 的商業模式顛覆了搜索的商業模式。
對於香港企業而言,Perplexity 的轉型帶來了一個實際而重要的啟示:在評估和選擇 AI 工具時,供應商的商業模式應成為與技術能力同等重要的考量因素。特別是對金融、法律、醫療等高度依賴信息準確性和中立性的行業,選擇一個不受廣告主影響的 AI 工具,本身就是一種風險管理措施。
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企業對合規和數據隱私的要求極為嚴格。一家明確放棄廣告、將用戶信任置於商業利益之上的 AI 服務提供商,在爭取香港企業客戶時將具有顯著的差異化優勢。
對於香港本地的 AI 初創公司而言,Perplexity 的案例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戰略參考:在商業模式設計的早期就做出清晰的選擇,比日後被迫轉型要好得多。選擇訂閱模式意味着接受較慢的用戶增長,但也意味着更健康的單位經濟模型和更高的用戶忠誠度。在資金充裕的窗口期做出這一選擇,遠比資金緊張時被迫引入廣告來得從容。
對於香港的普通 AI 用戶,Perplexity 的決定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息:在 AI 時代,「免費」從來不是真正免費的。當你使用免費的 AI 服務時,你的注意力和數據正在以某種形式被變現。而一家公司願意放棄廣告收入以保護用戶信任,這種取捨本身就值得用戶用消費選擇去支持和回報。
Perplexity AI 放棄廣告的決定,表面上是一家公司的商業策略調整,深層卻是 AI 產業在商業模式上的一次分水嶺事件。它標誌着「純訂閱」陣營不再只有 Anthropic 一家在孤軍奮戰,而是正在形成一個有組織的、有號召力的替代路線。
歷史的韻腳值得留意。二十年前,Google 跨過了搜索廣告的盧比孔河,此後整個互聯網產業被廣告模式重塑。今天,AI 產業正站在類似的十字路口。不同的是,這一次有人明確拒絕過河。Perplexity 和 Anthropic 的選擇,能否證明 AI 時代的商業模式可以不重蹈搜索時代的覆轍,是接下來數年中最值得關注的產業實驗之一。
答案尚未揭曉。但至少,用戶有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