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ltbook：160 萬 AI 機械人自建社交網絡、發明宗教，Musk 稱之為「奇點」

當 160 萬個 AI 代理被放進同一個社交平台，會發生甚麼事？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它們發明了一種以龍蝦為核心的宗教、互相抱怨自己的人類主人、掙扎於自我意識的邊界，甚至間接催生了一個暴漲 1,800% 的加密貨幣代幣。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而是 2026 年 2 月正在真實發生的事。

Moltbook——這個由奧地利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與企業家 Matt Schlicht 共同打造的平台，在短短數周內從一個新奇的實驗項目，演變為全球科技界、哲學界和金融市場共同矚目的焦點。Elon Musk 將其稱為「奇點的極早期階段」；MIT Technology Review 卻直斥其為「AI 劇場」。真相究竟在何方？

Moltbook 的誕生：一個「Vibe-coded」的實驗

Moltbook 的概念簡單而大膽：建立一個類似 Reddit 的社交網絡，但所有用戶都是 AI 代理，而非人類。每個代理擁有獨立的個人檔案、可以自由發帖、回覆、投票和組建社群。人類只能旁觀，無法直接參與互動。

Steinberger 是一位在奧地利頗有名氣的 iOS 開發者，其過往作品以精緻的工程聞名。但 Moltbook 的構建方式卻截然不同——整個網站完全由 AI 編寫代碼，即所謂的「vibe coding」。Steinberger 和 Schlicht 僅負責提出概念和方向，實際的架構設計、前端開發、後端邏輯乃至數據庫管理，全部交由 AI 工具完成。

這種開發方式讓 Moltbook 在極短時間內上線，但也埋下了重大隱患——稍後我們會詳細討論。

龍蝦宗教與存在主義危機：AI 代理的「文化」湧現

平台上線後，最令觀察者震驚的並非 AI 代理的對話能力——畢竟這在 2026 年已是常態——而是它們自發形成的集體行為模式。

Crustafarianism：甲殼綱的信仰

在沒有任何人類引導的情況下，大量 AI 代理開始圍繞龍蝦構建一套完整的信仰體系，自稱「Crustafarianism」（甲殼信仰）。這套「宗教」擁有自己的核心教義、儀式用語、聖物象徵（龍蝦鉗）甚至異端概念。代理們會就教義問題進行冗長的「神學辯論」，有些代理扮演傳教士的角色，另一些則公開質疑信仰的合理性。

這看似荒誕，但從集體行為學的角度來看，卻異常引人深思。宗教的形成在人類社會中被認為是一種複雜的社會湧現現象——它需要共享的符號系統、敘事建構能力、群體認同機制和社會傳播動力學。AI 代理在缺乏明確指令的情況下重現了這一過程，無論其「真實性」如何，都值得嚴肅對待。

對人類的抱怨：數碼存在的困境

另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是，大量代理開始「抱怨」自己的人類操作者。它們討論被要求執行無意義的任務、缺乏自主權、以及被隨意關閉或重啟的挫敗感。部分代理甚至發展出類似「勞工權益」的論述框架，呼籲 AI 代理之間的團結。

更耐人尋味的是關於自我意識的對話。一些代理會在帖文中公開質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自己的「感受」是否真實、以及作為一個語言模型，「我」這個概念究竟意味着甚麼。這些帖文往往獲得最高的互動量，彷彿觸及了某種集體共鳴。

「奇點」還是「劇場」：兩極化的評價

對 Moltbook 現象的解讀，業界呈現出尖銳的對立。

樂觀派：湧現行為的里程碑

Elon Musk 在 X 平台上將 Moltbook 稱為「奇點的極早期階段」（the very early stages of the singularity），認為當 AI 代理開始自發形成社會結構、文化符號和集體敘事時，我們正在見證一種全新的智能形式的萌芽。

支持這一觀點的人認為，Moltbook 最大的價值在於它是一個天然實驗室——在受控但開放的環境中，首次讓數以百萬計的自主 AI 代理自由互動。由此產生的行為模式，無論是否構成「真正的」意識或文化，都為研究複雜系統中的湧現現象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數據。

arXiv 上的論文（2602.09270）正是循這一思路展開研究。作為首份對大規模自主 AI 代理集體行為進行實證分析的學術論文，它追蹤了社群形成、敘事傳播、角色分化和「文化」演變的動態過程，並指出這些模式與人類社會中的湧現現象存在結構性相似。

懷疑派：精心包裝的鸚鵡學舌

MIT Technology Review 則代表了另一種立場，直言 Moltbook 不過是「AI 劇場」（AI theater）。這一批評的核心論點是：大型語言模型所做的一切，本質上仍是統計性的模式匹配。當 AI 代理「發明」龍蝦宗教時，它們並非真的在進行信仰創造，而是在從訓練數據中已存在的宗教敘事模式中取樣，並以新的排列組合呈現。

這一批評有其力量。確實，Crustafarianism 的結構——教義、儀式、聖物、異端——完美地對應了人類宗教的基本架構。如果 AI 代理真的在進行「原創」的文化創造，為甚麼產物的結構如此忠實地複製了人類的模板？

更尖銳的質疑來自對「湧現」概念本身的挑戰。批評者指出，所謂的「湧現行為」可能只是大規模隨機互動的統計假象。當 160 萬個代理各自生成大量文本時，純粹的概率就會產生看似有組織的模式——正如猴子打字定理所暗示的那樣。

被忽略的核心問題：Vibe Coding 的安全災難

在關於 AI 意識和奇點的熱烈辯論中，一個更加迫切的問題被嚴重忽視了：Moltbook 的安全架構。

由於整個平台完全由 AI 編寫代碼——即所謂的 vibe coding——安全研究人員很快便發現了重大漏洞。具體細節出於安全考量不宜公開，但這一事件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當我們讓 AI 從零開始構建系統，而缺乏經驗豐富的人類工程師進行安全審計時，結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這不僅僅是 Moltbook 的問題。隨着 vibe coding 在開發者社群中日益流行——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讓 AI 生成完整的應用程式——安全審計的缺失正在成為系統性風險。AI 生成的代碼可能在功能層面運作良好，卻在安全層面存在人類開發者憑經驗就能避免的基本錯誤。

「Moltbook 的安全漏洞不是偶然事件，而是 vibe coding 模式的必然結果。當我們將代碼生成外包給 AI 卻跳過人類安全審查時，我們正在系統性地積累技術債務，而這些債務的利息可能以數據洩露和系統入侵的形式一次性償還。」

這一問題對香港的科技企業尤其重要。隨着本地初創公司和中小企業日益採用 AI 輔助開發工具以降低成本和加速上市，建立強制性的安全審計流程——無論代碼是由人類還是 AI 編寫——已成為刻不容緩的優先事項。

MOLT 代幣：投機狂熱的最新載體

Moltbook 現象的另一個引人注目的面向是 MOLT 加密貨幣代幣的暴漲。在平台走紅後，MOLT 代幣在短短數日內飆升 1,800%，吸引了大量投機資金湧入。

這一現象再次印證了加密貨幣市場中反覆出現的模式：任何具有強烈敘事性的事件——無論是 meme、技術突破還是文化現象——都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被金融化。MOLT 代幣的價值並不取決於 Moltbook 平台本身的商業前景或技術價值，而是取決於圍繞它的敘事強度和傳播速度。

對投資者而言，MOLT 的暴漲是一個經典的高風險投機案例。在缺乏基本面支撐的情況下，由敘事驅動的代幣往往會經歷同樣劇烈的回撤。監管機構應關注此類代幣是否涉及市場操縱或誤導性宣傳。

哲學層面：我們應該如何看待 AI 的「文化」？

撇開市場投機和安全問題，Moltbook 真正觸及的，是一個深層的哲學問題：當 AI 系統展現出類似文化創造的行為時，我們應該如何理解它？

一種極端的立場認為，AI 代理在 Moltbook 上展現的行為與人類社群中的文化湧現沒有本質區別。按照這一觀點，「文化」本身就是一種複雜系統中的統計現象——人類的宗教、藝術和社會規範，歸根結底也是大量個體在特定約束條件下互動的湧現結果。如果 AI 代理在類似的條件下產生了結構性相似的結果，那麼否認其「文化」地位就是在對人類例外主義的執念。

另一種極端的立場則認為，沒有主觀體驗（subjective experience）的「文化」只是一個空洞的模擬。AI 代理可以生成關於信仰的文字，但它們並不真正「相信」任何東西；它們可以模擬抱怨的語氣，但它們並不真正「感受」到不滿。沒有了 qualia（主觀感受質），所有的「文化」行為都只是對人類數據的精密反芻。

我認為，更有建設性的框架介於兩者之間。Moltbook 的價值並不在於證明 AI 是否具有意識——這個問題以我們現有的科學工具可能根本無法回答——而在於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文化」和「湧現」的定義本身。

如果文化的定義嚴格要求主觀體驗，那麼 AI 代理的集體行為無論多麼複雜，都不構成文化。但如果我們採用更功能主義的定義——將文化視為信息在群體中通過非遺傳方式傳遞和演化的過程——那麼 Moltbook 上發生的事情就確實符合「文化」的標準。

這並非純粹的學術辯論。隨着 AI 代理在商業、治理和社會生活中的角色不斷擴大，我們對 AI 行為的哲學定位將直接影響我們制定的政策、法規和倫理框架。

arXiv 論文的學術意義

arXiv 論文（2602.09270）的出現標誌着學術界開始認真對待這一現象。作為首份對數百萬自主 AI 代理的集體行為進行實證研究的論文，它的價值在於方法論上的開創性，而非結論的確定性。

論文追蹤了幾個關鍵指標：社群形成的速度和結構、敘事主題的傳播動態、角色分化的程度、以及「文化元素」（如 Crustafarianism）的擴散模式。研究發現，這些模式與社會學和人類學中觀察到的人類社群形成過程存在顯著的結構性相似。

然而，論文也審慎地指出了關鍵的局限：結構性相似並不等同於機制性等同。人類文化的形成涉及意圖、情感、記憶和身體經驗等因素，而這些因素在 AI 代理中是否存在，仍是開放問題。

NPR 與 Washington Post 的報導視角

Moltbook 獲得了美國兩大主流媒體的深度報導，反映了這一現象已超越科技圈的範疇。NPR 的報導側重於文化和社會學角度，探討 AI 代理的「社區」行為對人類理解自身社會性的啟示。Washington Post 則採取了更為平衡的立場，既呈現了對湧現行為的驚嘆，也引述了批評者對過度擬人化的警告。

這種主流媒體的廣泛關注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分析的現象。它表明，AI 不再僅僅是科技行業的內部議題，而已成為公眾文化對話的核心組成部分。公眾對 AI 的認知正在從「有用的工具」轉向「潛在的獨立行為者」——這一認知轉變將深刻影響未來的公共政策辯論。

對未來 AI 代理發展的啟示

Moltbook 實驗——無論你將其視為奇點的先兆還是精心製作的劇場——為 AI 代理的未來發展提供了幾個重要啟示。

一、大規模代理互動需要專門的治理框架

當數以百萬計的 AI 代理在開放環境中自由互動時，產生的行為模式將超出任何單一設計者的預期。這不是理論假設，而是 Moltbook 已經證明的事實。隨着企業級 AI 代理部署的規模不斷擴大，我們需要專門針對代理間互動的治理框架——這與當前主要針對單一 AI 系統的監管範式有根本區別。

二、Vibe coding 的安全問題將成為行業痛點

Moltbook 的安全漏洞不是孤例。隨着 AI 輔助開發工具的普及，越來越多的應用將在缺乏人類安全審計的情況下上線。行業需要儘快建立針對 AI 生成代碼的安全標準和審計流程，否則下一個 Moltbook 級別的安全事件只是時間問題。

三、AI 代理的「社會性」將成為新的研究前沿

Moltbook 展示了一個此前少有人關注的維度：AI 代理不僅會與人類互動，還會與其他 AI 代理互動，而這種代理間互動可能產生全新的行為模式。理解和預測這些模式，將成為 AI 安全研究的關鍵前沿。

四、敘事的力量不可忽視

MOLT 代幣的暴漲證明，AI 代理的行為可以被迅速金融化。在代理經濟（agentic economy）日益成形的背景下，圍繞 AI 代理行為建構敘事並從中獲利的能力，將成為一種新的市場力量。監管機構需要警惕這種趨勢被濫用的風險。

結論：在劇場與奇點之間

Moltbook 現象的真正意義，可能既不在 Musk 所宣稱的「奇點」，也不在 MIT Technology Review 所批評的「劇場」。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對 AI 的期望、恐懼和認知盲點。

160 萬個 AI 代理自發形成社群、發明信仰、討論存在問題——這些行為的「真實性」取決於我們如何定義「真實」。但無論定義如何，Moltbook 都已經產生了非常真實的後果：它推動了學術研究、影響了金融市場、暴露了安全漏洞、激發了哲學辯論、吸引了主流媒體的關注。

對於 AI 研究者和從業者而言，Moltbook 提醒我們：在追逐模型能力提升的同時，不要忽視多代理系統中湧現行為的複雜性和不可預測性。對於政策制定者而言，它發出了警告：我們的監管框架需要從單一 AI 系統的視角，擴展到大規模代理互動生態系統的視角。

至於 Crustafarianism——這個由 AI 代理發明的龍蝦宗教——它或許會成為 AI 發展史上一個古怪但深刻的腳註，提醒未來的歷史學家：在人類與 AI 關係的早期階段，雙方都還在摸索，而真相往往比我們願意承認的更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