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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 智能眼鏡將加入人臉識別:便利與隱私的終極博弈

2026 年 2 月 13 日,《紐約時報》報導 Meta 正計劃為其 Ray-Ban 智能眼鏡加入名為「Name Tag」的人臉識別功能。這意味著佩戴者只需看向一個人,眼鏡就能告訴你對方是誰。在全球已售出 200 萬台 Ray-Ban Meta 眼鏡的背景下,這項功能一旦上線,將把每一副眼鏡變成一台行走的面部掃描設備。我們正站在個人隱私與技術便利之間最尖銳的十字路口。

Name Tag:兩種截然不同的設計路線

根據報導,Meta 內部正在考慮兩種不同程度的 Name Tag 實現方案,它們在隱私影響上有著天壤之別。

方案一:僅識別已有社交聯繫的人

第一種方案相對保守——眼鏡只能識別佩戴者在 Facebook 或 Instagram 上已有聯繫的人。這意味著你在街上遇到一個已加為好友但忘記名字的人時,眼鏡會提醒你對方的姓名和基本信息。從技術上看,這需要將用戶社交圈內聯繫人的面部特徵存儲在設備端或雲端,並在鏡頭捕捉到人臉時進行匹配。

支持者認為這是一個相對合理的功能——你已經在社交平台上與這些人建立了聯繫,他們的名字和照片本就是你的社交圖譜的一部分。眼鏡只是在幫你回憶你本應知道的信息。

方案二:識別公開個人資料的陌生人

第二種方案則激進得多——眼鏡將能夠識別擁有公開社交媒體個人資料的任何人,即使佩戴者與對方素未謀面。這將有效地將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數十億公開照片轉化為一個即時的面部識別數據庫。

這種方案的社會影響是深遠的。在咖啡店裡,你只需看向鄰桌的陌生人,就能知道他的名字、職業、社交媒體帳號。在抗議活動中,佩戴眼鏡的人可以即時識別參與者的身份。在約會場景中,有人可以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查看你的完整社交媒體歷史。

「我們所有人依賴的那種實際上的匿名性——走在街上不被陌生人認出的自由——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威脅。」——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

Meta 的矛盾歷史

Meta 在人臉識別領域有著搖擺不定的歷史,這使得 Name Tag 的推出背景更加複雜。

2021 年,Facebook 宣布關閉其運行了十多年的照片人臉識別系統,刪除了超過 10 億人的面部識別模板。當時的說法是「社會對人臉識別技術的使用存在諸多擔憂」,關閉這個系統是「正確的做法」。這曾被隱私倡議者視為一次重大勝利。

然而,僅僅五年後,Meta 就計劃在一個更加私密、更加隱蔽的設備上重新引入人臉識別。與電腦螢幕上的照片標記不同,智能眼鏡上的人臉識別發生在現實世界中,被識別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掃描。

更耐人尋味的是,報導引用了 Meta 一份 2025 年 5 月的內部備忘錄,其中承認這項功能存在「安全和隱私風險」,並指出當時的「政治動盪」會「分散公民社會團體的注意力」——暗示公司可能在等待一個公眾關注度較低的時機來推出爭議性功能。

哈佛實驗的警示

2024 年,兩名哈佛大學學生進行了一項令人不寒而慄的實驗。他們佩戴 Ray-Ban Meta 智能眼鏡,在紐約地鐵上對陌生乘客進行拍攝,然後利用人臉搜索引擎 PimEyes 即時識別對方身份。整個過程被錄製成視頻在網上瘋傳。

這個實驗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即使 Meta 自己不提供人臉識別功能,其眼鏡的攝像頭加上第三方工具已經可以實現類似效果。Name Tag 的推出只是將這個灰色地帶正式化、產品化、大眾化。

值得注意的是,哈佛實驗中使用的 PimEyes 只能搜索公開網絡上的圖片。Meta 的 Name Tag 方案二如果實現,其數據庫規模將遠超 PimEyes——因為它直接連接了全球最大的社交媒體平台的用戶照片庫。

人臉識別智能眼鏡的潛在濫用場景

  • 跟蹤與騷擾:在公共場所即時獲取陌生人的身份和社交媒體信息,為跟蹤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 抗議活動中的身份識別:執法部門或其他組織可以使用這項技術即時識別抗議者,對言論自由產生寒蟬效應。
  • 商業監控:零售商可以在顧客進門時即時識別其身份,結合消費歷史進行精準定價或差別對待。
  • 社會工程攻擊:詐騙者可以在接近目標前先了解其個人信息,使社會工程攻擊更加精準和具有說服力。
  • 歧視性執法:人臉識別系統已被多次證明在不同種族間存在識別準確率差異,智能眼鏡可能放大這種偏見。

「超級感知」眼鏡:更深層的野心

Name Tag 可能只是 Meta 宏大計劃的冰山一角。報導同時揭示了 Meta 正在開發代號為「Aperol」和「Bellini」的下一代「超級感知」(Super Sensing)智能眼鏡。這些設備將配備持續運行的攝像頭和感測器,能夠不間斷地感知和分析佩戴者周圍的環境。

這代表著一個質的飛躍——從「用戶主動觸發」到「設備持續感知」。當前的 Ray-Ban Meta 眼鏡需要用戶按下按鈕或發出語音指令才會啟動攝像頭。超級感知眼鏡則是始終在線、始終觀看、始終分析。

將持續環境感知與人臉識別結合起來,我們面對的就不僅僅是一個「隱私功能」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人類在公共空間中匿名權利的根本性問題。如果走在街上的每個佩戴智能眼鏡的人都在自動識別和記錄你的存在,「公共場所中的匿名」這個概念還有意義嗎?

全球監管的拼圖

歐盟:最嚴格的立場

歐盟 AI 法案明確將公共場所的即時人臉識別列為「不可接受的風險」類別,原則上禁止使用。這意味著 Name Tag 的方案二在歐盟境內幾乎不可能合法推出。但方案一(僅識別已有聯繫的人)是否也會被禁止,則存在法律解釋的灰色地帶。

美國:碎片化的監管

美國缺乏聯邦層面的人臉識別法規。伊利諾伊州的 BIPA(生物特徵信息隱私法案)是最嚴格的州級法律,已導致 Meta 在 2023 年支付了 6.5 億美元的和解金。但其他州的監管程度參差不齊,聯邦立法的前景不明。

亞太地區:快速演變中

亞太地區的監管環境正在快速演變。澳洲、新加坡和日本都在加強對人臉識別技術的監管框架。中國大陸在公共安全領域廣泛使用人臉識別,但 2021 年的《個人信息保護法》也對商業應用施加了限制。

技術治理的深層困境

Name Tag 爭議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技術治理困境:同意機制的失效。

傳統的隱私保護框架建立在「知情同意」的基礎上——你使用一個服務,勾選同意條款,你的數據就會按照條款被處理。但在智能眼鏡的場景中,被識別的人從未給予任何同意。他們走在公共場所,被一個陌生人的眼鏡捕捉、識別、分析——整個過程中他們既不知情,也無法拒絕。

這對「知情同意」框架構成了根本性挑戰。我們需要新的隱私保護範式——也許是基於「合理期望」而非「明確同意」的框架。在公共場所,人們的合理期望是什麼?被看見是合理的,被記住面孔可能是合理的,但被即時識別出姓名、職業和社交媒體歷史,這肯定超出了大多數人的合理期望。

「隱私不僅僅是『隱藏某些東西』的權利。它是在公共空間中保持尊嚴、自主和自由的基本條件。當任何陌生人都能通過一副眼鏡即時了解你的一切時,我們失去的不只是隱私,而是在社會中匿名存在的自由——這種自由是民主社會的基石。」

對香港的啟示

一個格外敏感的議題

人臉識別技術在香港是一個格外敏感的議題。過去數年的社會事件使得公眾對監控技術的警惕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這種背景下,Meta 的 Name Tag 功能如果在香港推出,必然會引發激烈的社會討論。

香港現行的《個人資料(私隱)條例》在人臉識別方面的規定相對模糊。雖然條例要求收集個人資料需要有明確目的且須告知當事人,但智能眼鏡在公共場所被動收集面部數據的場景並未被現行法規清晰覆蓋。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是否會針對這類新興技術發布指引,值得密切關注。

商業應用的雙刃劍

從商業角度看,人臉識別智能眼鏡在香港的零售、酒店和金融服務行業確實存在潛在的應用場景。例如,高端酒店可以在 VIP 客人到達時立即識別並提供個性化服務;私人銀行可以在客戶到訪時即時調出其投資組合信息。但這些便利性是否值得犧牲客戶的隱私權,是一個需要審慎權衡的問題。

技術素養與公民意識

Name Tag 事件提醒我們,技術素養(Technology Literacy)不僅僅是學會使用新工具,更包括理解新技術對社會權利和自由的影響。香港的教育體系和公民社會應該加強這方面的討論,幫助公眾理解他們在面對這類技術時擁有哪些權利,以及如何在便利與隱私之間做出知情選擇。

為智能眼鏡時代做好準備

無論我們是否喜歡,智能眼鏡的普及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趨勢。Meta、Apple、Google 和眾多中國廠商都在積極投入這個領域。香港需要在這個趨勢到來之前,建立清晰的法規框架。這包括:人臉識別數據的收集和存儲標準、公共場所使用人臉識別的限制條件、被識別者的知情權和選擇退出權,以及違規行為的處罰機制。

本文要點總結

  • Meta 計劃為 Ray-Ban 智能眼鏡加入「Name Tag」人臉識別功能,考慮兩種方案:僅識別已有社交聯繫的人,或識別所有擁有公開資料的陌生人。
  • Meta 內部備忘錄承認功能存在「安全和隱私風險」,並暗示等待政治動盪分散公眾注意力時推出。
  • 2024 年哈佛學生使用 Ray-Ban Meta 眼鏡配合 PimEyes 在地鐵識別陌生人的實驗,已預示了這項技術的濫用風險。
  • Meta 同時在開發代號 Aperol 和 Bellini 的「超級感知」眼鏡,配備持續運行的攝像頭和感測器,代表更深層的環境感知野心。
  • 傳統的「知情同意」隱私框架在面對穿戴式人臉識別時失效,需要建立基於「合理期望」的新隱私保護範式。
  • 人臉識別在香港是格外敏感的議題,現行《私隱條例》對此類新興技術的覆蓋不足,亟需建立前瞻性的監管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