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 AI 主權之戰: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 能否挑戰美國霸權?
2026 年第一季,歐盟正式推出 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一部旨在強化歐洲自主開發、部署和擴展雲端與 AI 技術能力的旗艦立法。這不僅是一部技術法規,更是歐洲面對美國科技霸權和中國 AI 崛起的戰略回應。當 550 億歐元的歐洲競爭力基金、「買歐洲貨」的公共採購策略和開源 AI 倡議齊頭並進,一場關乎數位主權的全球博弈正在重塑 AI 產業的地緣政治版圖。
2026 年第一季,歐盟正式推出 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一部旨在強化歐洲自主開發、部署和擴展雲端與 AI 技術能力的旗艦立法。這不僅是一部技術法規,更是歐洲面對美國科技霸權和中國 AI 崛起的戰略回應。當 550 億歐元的歐洲競爭力基金、「買歐洲貨」的公共採購策略和開源 AI 倡議齊頭並進,一場關乎數位主權的全球博弈正在重塑 AI 產業的地緣政治版圖。
在 AI 領域,歐盟長期以來以「監管者」形象示人。2024 年正式通過的 AI Act 是全球首部全面的 AI 監管法規,為高風險 AI 系統設定了嚴格的合規要求。然而,監管本身並不能創造產業競爭力。當美國的 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 和 Meta 佔據了前沿模型開發的絕大部分份額,而中國的百度、阿里巴巴、DeepSeek 和字節跳動在應用層面快速追趕時,歐洲發現自己正陷入一個危險的境地:成為一個擁有完善法規但缺乏本土 AI 能力的「數位殖民地」。
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 標誌著歐盟從「監管優先」轉向「監管與建設並重」的戰略轉向。這部法律不僅僅是設定規則,更是提供資源、創造市場、培育生態系統。它的出台反映了歐洲決策者的一個深刻認知:在 AI 時代,光靠監管別人的技術是不夠的,你必須擁有自己的技術。
歐盟執委會副主席 Henna Virkkunen 在 2025 年 4 月公布了「AI Continent Action Plan」,其核心目標是將歐洲打造為「領先的 AI 大陸」。這份行動計劃不是空洞的願景聲明——它包含了具體的里程碑、資金分配和執行時間表。
計劃的重點領域包括:建設歐洲自主的 AI 計算基礎設施(擺脫對美國雲服務的過度依賴)、培養 AI 人才(阻止歐洲頂尖研究者流向美國科技公司)、支持歐洲 AI 企業從實驗室走向市場(解決「歐洲擅長研究但不擅長商業化」的老問題),以及建立歐洲的大型語言模型和基礎模型開發能力。
如果說 AI Continent Action Plan 是戰略層面的方向設定,Apply AI Strategy 則是戰術層面的執行方案。這份策略最引人注目的兩個元素是「買歐洲貨」(Buy European)的公共採購導向和對開源 AI 的大力推廣。
「買歐洲貨」策略要求歐盟成員國的公共部門在採購 AI 解決方案時優先考慮歐洲供應商。這不是簡單的貿易保護主義——它建立在一個合理的安全論據之上:公共部門的敏感數據(稅務記錄、醫療信息、執法數據)不應該存放在受美國法律管轄的雲端基礎設施中。這與美國的 CLOUD Act(允許美國執法部門獲取存儲在海外伺服器上的數據)形成了直接的衝突。
開源 AI 策略同樣值得關注。歐盟認為,開源 AI 模型可以為歐洲提供一條繞過美國閉源模型壟斷的路徑。當 Meta 的 LLaMA 系列、Mistral 的模型和其他開源替代方案日益成熟時,歐洲公共部門可以基於這些開源模型構建自主可控的 AI 應用,而無需依賴 OpenAI 或 Google 的 API。
策略的落地需要真金白銀。歐盟設立了 550 億歐元的歐洲競爭力基金,其中數位轉型是最大的支出類別之一。這筆資金將用於:建設歐洲本土的 AI 超級計算中心、支持歐洲 AI 初創企業的融資、資助 AI 研究機構的人才招聘,以及推動各行各業的 AI 應用落地。
歐盟 AI 主權戰略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內在張力:主權(Sovereignty)和競爭力(Competitiveness)之間的取捨。
追求主權意味著建立自主可控的技術棧,減少對外部供應商的依賴。但這可能以短期競爭力為代價——歐洲自主開發的 AI 系統在性能上可能暫時不如美國的前沿模型,歐洲本土的雲服務商在規模效益上可能不如 AWS 或 Azure。如果歐洲的公共部門和企業被迫使用次優的本土替代方案,它們的效率和創新能力可能受到影響。
追求競爭力則意味著選擇全球最好的技術,無論它來自哪裡。但這會加深對美國科技巨頭的依賴,使歐洲的數據主權和戰略自主性進一步受侵蝕。
「歐盟面臨的不是『要主權還是要競爭力』的二選一,而是如何在追求主權的過程中不犧牲太多競爭力,以及如何在追求競爭力的同時不完全放棄主權。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政策平衡——而這恰恰是歐盟作為一個由 27 個成員國組成的政治體最不擅長的事情。」
550 億歐元的歐洲競爭力基金聽起來龐大,但面對美國科技巨頭的投資規模,這個數字並不那麼令人安心。微軟在 2025 年僅在資本支出上就投入了超過 800 億美元,其中大部分用於 AI 基礎設施。Google、Amazon 和 Meta 的投入同樣在數百億美元的量級。一個政府基金要與數個科技巨頭的合計投資競爭,差距是顯而易見的。
更令人擔憂的是,歐盟的「恢復與韌性基金」(Recovery and Resilience Facility)即將到期,這意味著整體的公共數位投資可能不增反減。如果新的競爭力基金只是填補了舊基金留下的空白,而非帶來淨增長,那麼歐洲 AI 主權戰略的實際推動力將大打折扣。
歐盟 AI 主權議題的緊迫性在 2026 年初進一步升溫。2026 年 2 月 13 日,歐盟同意了一項重組歐盟經濟以提升競爭力的計劃,這一決定直接受到了特朗普政府貿易施壓的推動。
美中貿易衝突將「主權」推上了歐盟理事會數位議程的首要位置。歐洲領導者意識到,在一個地緣政治高度不穩定的世界中,對任何單一國家的技術依賴都是戰略風險。今天是美國對歐洲施壓,明天也可能是美國限制歐洲獲取 AI 晶片或雲服務——正如美國已經對中國實施的出口管制那樣。
McKinsey 的分析指出,信任(Trust)、安全(Security)和依賴性(Dependency)三大擔憂是阻礙歐洲企業大規模採用 AI 的主要因素。而主權 AI 能力——即基於歐洲自主可控的基礎設施和模型構建的 AI——恰恰能夠同時回應這三個擔憂。企業信任基於本地法律管轄的系統,安全由歐洲自己的標準保障,依賴性被結構性降低。
在歐洲 AI 主權的故事中,法國 AI 公司 Mistral 扮演著一個關鍵角色。Mistral 開發的開源模型已經在多個基準測試中與 GPT-4 和 Claude 等閉源模型不相上下,而其開源的特性使得歐洲的企業和政府可以自由部署、微調和審計這些模型,無需將數據發送到美國的伺服器。
除 Mistral 之外,德國的 Aleph Alpha、芬蘭的 Silo AI 和英國的 Stability AI(儘管英國已非歐盟成員)等公司也在構建歐洲的 AI 能力版圖。歐盟的策略似乎是:既然在閉源前沿模型的軍備競賽中難以正面競爭(因為那需要美國科技巨頭量級的資本投入),不如在開源 AI 生態系統中建立領導地位。
這是一個聰明的策略選擇。開源 AI 的發展路徑與歐洲的價值觀高度契合——透明、可審計、去中心化、社區驅動。如果歐盟能夠成功地將開源 AI 與其監管框架(AI Act)結合起來,打造一個「值得信賴的開源 AI」品牌,這可能成為一個獨特的全球競爭優勢。
香港在 AI 地緣政治中的位置與歐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同樣夾在美國和中國兩大科技強權之間,同樣面臨數位主權和技術依賴的矛盾,同樣需要在全球化開放性和自主可控性之間尋找平衡。
但香港的困境在某些方面比歐盟更加尖銳。歐盟至少可以在政治上保持「第三方」的位置,在美中之間進行策略性的周旋。香港則受到更直接的地緣政治力量拉扯——美國的出口管制可能影響香港獲取先進 AI 晶片的能力,而中國大陸的 AI 生態系統提供了機遇但也帶來了數據合規的複雜性。
歐盟的 AI 主權戰略為香港提供了幾個值得借鑑的思路:
香港在「一國兩制」框架下擁有獨特的制度優勢:普通法體系、自由市場經濟和國際化的營商環境。這使得香港有潛力成為東西方 AI 治理的橋樑——一方面理解和對接歐美的 AI 監管框架(如 EU AI Act 和美國的州級 AI 法律),另一方面連接中國大陸龐大的 AI 應用市場和技術生態。
具體而言,香港可以:推動建立 AI 產品和服務的跨境互認機制;發展 AI 合規和治理諮詢服務,幫助企業同時滿足不同司法管轄區的要求;成為開源 AI 模型的亞太地區樞紐,提供中立的部署和測試環境。
歐盟的經驗表明,AI 產業政策需要超前佈局——等到問題完全暴露時再行動就太遲了。香港政府在 2025-2026 年度的財政預算中已增加了對 AI 和數位經濟的投入,但與歐盟的系統性戰略相比,這些投入仍顯碎片化。香港需要一個整合性的 AI 產業發展路線圖,涵蓋計算基礎設施、人才培養、研發支持、應用推廣和國際合作等多個維度。
「在全球 AI 主權競爭的棋盤上,小型經濟體的策略不應該是正面對抗大國,而是找到自己的獨特價值定位。對香港而言,這個定位可能不是成為最大的 AI 模型開發者,而是成為最高效的 AI 應用者和最可信賴的 AI 治理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