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發佈首份 AI 生成內容透明度實務守則：全球首個強制性 AI 標籤框架解析

2026 年 2 月，歐盟委員會正式發佈了《人工智能法案》（AI Act）框架下首份關於 AI 生成內容透明度的實務守則（Code of Practice）草案。這份文件的出爐，標誌著全球首個大規模、具法律約束力的 AI 內容標籤制度從理論走向實踐。守則明確要求所有 AI 供應商必須以機器可讀（machine-readable）、可檢測（detectable）及互操作（interoperable）的格式，標記其系統生成或操縱的內容。隨著 AI 法案透明度條款將於 2026 年 8 月 2 日全面生效，這份守則草案為全球 AI 企業敲響了倒計時的警鐘。

對於在歐盟市場營運或向歐盟用戶提供服務的企業而言——包括眾多香港和亞太區的科技公司——這不僅是一份合規指南，更是一次商業模式的根本性調整。守則涵蓋通用人工智能模型（General-Purpose AI Models, GPAI）、合成內容水印、以及針對文字、圖像、影片和音訊的披露要求，其廣度與深度均超出了許多業界人士的預期。

為什麼這份守則至關重要

在過去兩年中，AI 生成內容的爆炸性增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從深度偽造影片影響選舉結果，到 AI 生成的虛假新聞在社交平台病毒式傳播，再到合成語音被用於金融詐騙——辨別內容真偽已成為數位時代最緊迫的挑戰之一。儘管不同司法管轄區已陸續出台零散的規定，但歐盟此次發佈的實務守則草案，是首次以系統性、技術性的方式，將 AI 內容透明度要求轉化為可操作的行業標準。

守則的重要性體現在三個層面。首先，它為 AI 法案第 50 條的透明度義務提供了具體的技術實施路徑。其次，它建立了跨模態（文字、圖像、音訊、影片）的統一標籤框架，避免了碎片化的監管困境。第三，它為全球其他正在制定 AI 監管法規的國家和地區，提供了一個可參考的範本。

守則的核心內容解析

一、通用人工智能模型的義務

守則對提供通用人工智能模型（GPAI）的供應商提出了明確要求。這些模型——如 GPT 系列、Claude、Gemini、Llama 等——由於其廣泛的應用場景和強大的生成能力，被視為透明度規管的首要對象。供應商必須在模型層面嵌入內容來源標識機制，確保下游開發者和部署者能夠追溯內容的生成來源。

具體而言，GPAI 供應商需要提供標準化的技術文件，說明模型的內容標記能力和限制；在模型輸出中嵌入可被第三方工具檢測的元數據；並與下游部署者合作，確保透明度要求在整個價值鏈中得到落實。這意味著，透明度責任不再僅僅落在最終面向用戶的應用層，而是向上延伸到模型基礎設施層。

二、合成內容水印要求

守則在水印技術方面的要求堪稱目前全球最為細緻的規範。它要求 AI 供應商在生成的圖像、影片和音訊中嵌入不可見的數位水印（invisible digital watermarks），這些水印必須滿足三項核心標準：

• 機器可讀性（Machine-readable）：水印必須能夠被自動化工具和系統程式化地讀取和解析，而非僅依靠人工辨識。這為大規模內容審核和平台治理提供了技術基礎。
• 可檢測性（Detectable）：水印應在內容經歷合理程度的轉換（如壓縮、裁剪、格式轉換）後仍能被檢測到。守則承認「完美的魯棒性」在技術上不現實，但要求供應商採用當前最先進的技術（state of the art）。
• 互操作性（Interoperable）：水印格式和檢測協議必須基於開放標準，使不同供應商和平台之間能夠互相識別對方標記的內容。守則鼓勵採用 C2PA（Coalition for Content Provenance and Authenticity）等業界聯盟制定的標準。

值得注意的是，守則對文字內容的處理方式有所不同。由於在文字中嵌入不可見水印的技術尚不成熟，且容易被簡單的複製貼上操作破壞，守則採取了以元數據標記和披露聲明為主的替代方案。AI 生成的文字必須附帶清晰的來源標識，且在 API 回應中包含結構化的元數據欄位。

三、跨模態披露義務

守則建立了一套分層的披露框架，根據內容類型和使用場景設定不同層級的透明度要求：

• 圖像：AI 生成或實質性修改的圖像必須嵌入 C2PA 相容的內容憑證（content credentials），記錄生成工具、時間戳和修改歷史。當圖像在社交媒體或新聞平台上被分享時，平台有義務顯示相關的 AI 生成標識。
• 影片：AI 生成或深度偽造的影片除了嵌入水印外，還必須在影片本身包含可見的標記（visible label），告知觀眾該內容為 AI 生成或操縱。此要求尤其針對可能被誤認為真實人物言行的影片。
• 音訊：AI 合成或克隆的語音必須嵌入音訊水印，並在分發時附帶披露聲明。對於即時語音合成場景（如 AI 客服），系統必須在互動開始時明確告知用戶其正在與 AI 對話。
• 文字：AI 生成的文字內容必須通過元數據和/或用戶介面標識來披露其 AI 來源。當文字被用於新聞報導、學術出版或官方文件時，披露要求更為嚴格。

合規時間線與罰則

歐盟 AI 法案的完整透明度規則將於 2026 年 8 月 2 日正式生效。這意味著企業只剩下不到六個月的時間來完成技術改造和流程調整。守則草案目前正處於公眾諮詢階段，最終版本預計將在 2026 年中發佈，為企業提供最後的合規指引。

罰則方面，不遵守透明度要求的供應商可面臨高達全球年營業額 3% 或 3,500 萬歐元（以較高者為準）的罰款。對於大型科技公司而言，這意味著潛在的數十億歐元罰單。歐盟已明確表示，將採取與 GDPR 類似的嚴格執法立場，以確保法案的有效性和威懾力。

「AI 法案透明度條款不是建議，而是法律義務。歐盟將確保 AI 生成內容不會在不被識別的情況下混入公共信息空間。」——歐盟委員會數碼政策相關聲明

技術挑戰與行業回應

儘管守則的方向獲得了廣泛認可，但業界對其技術可行性提出了多項關切。

水印的魯棒性問題

現有的數位水印技術在面對刻意攻擊時仍然脆弱。研究顯示，簡單的圖像處理操作（如截圖重新上傳、添加噪點、重新編碼）就能破壞許多水印方案。守則雖然要求採用「最先進技術」，但學術界和產業界對於何為「足夠魯棒」尚未達成共識。AI 水印技術的軍備競賽——標記者與移除者之間的對抗——將成為未來數年的重要技術戰場。

文字標記的困境

文字是所有模態中最難可靠標記的一種。與圖像不同，文字可以被輕易複製、改寫或翻譯，任何嵌入的隱性標記都極易喪失。守則對此採取了務實態度，允許文字主要依賴元數據標記而非嵌入式水印，但這也意味著文字的 AI 來源追溯在實務中可能存在漏洞。

計算與成本負擔

對中小型 AI 供應商而言，實施全面的水印和元數據系統所需的技術投入不容小覷。水印嵌入需要額外的計算資源，內容憑證系統需要與 C2PA 等標準對接，而合規審計和報告更需要專門的人力。守則雖然承諾對中小企業提供比例性的合規要求，但具體的豁免範圍和過渡安排仍待最終版本明確。

主要科技公司的立場

大型科技公司總體上表示支持守則的方向。Google、Meta、Microsoft 和 OpenAI 均是 C2PA 的成員，並已在其產品中不同程度地實施了內容標記功能。然而，它們同時也對某些要求的可操作性表達了關切，特別是在跨平台互操作性和歷史內容追溯方面。開源 AI 社區則擔憂，嚴格的標記要求可能會對開源模型的分發和使用造成不成比例的負擔。

全球連鎖效應：「布魯塞爾效應」再現

正如 GDPR 在數據保護領域產生的「布魯塞爾效應」一樣，AI 法案的透明度守則極有可能成為全球 AI 內容標籤的事實標準。這種效應已經在多個層面顯現：

對美國市場的影響

美國目前在聯邦層面缺乏統一的 AI 透明度法規，但多個州——包括加州、紐約州和伊利諾伊州——已通過或正在審議類似的立法。任何在歐盟市場營運的美國科技公司都必須遵守歐盟守則，而出於效率考量，許多企業可能選擇在全球範圍內統一採用歐盟標準，就像它們在 GDPR 時代所做的那樣。拜登政府 2023 年的 AI 行政命令雖然涉及水印要求，但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轉向使聯邦層面的統一監管前景更加不確定。

對亞洲市場的影響

中國已率先在深度合成（deep synthesis）內容管理方面制定了法規，要求標記 AI 生成內容，但其執行力度和技術標準與歐盟守則存在顯著差異。日本、韓國和新加坡正在積極研究本國的 AI 透明度框架，歐盟守則的技術規範——特別是 C2PA 標準的採用——可能成為亞洲各國制定本國標準時的重要參考。

對香港的特別啟示

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科技樞紐，香港正處於歐盟監管趨勢與亞太市場動態的交匯點。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PCPD）已發佈關於 AI 使用的指引，但尚未針對 AI 生成內容透明度制定專門的法規。以下幾個方面值得香港企業和決策者關注：

• 跨境合規壓力：任何向歐盟用戶提供 AI 服務的香港企業，都將直接受到守則的約束。鑒於香港的國際化定位，這可能涉及大量的金融科技、媒體和創意產業公司。
• 金融領域應用：AI 在金融服務中的應用——從自動化研究報告到 AI 生成的投資建議——將面臨更嚴格的披露要求。香港證監會和金管局可能需要考慮將歐盟標準納入本地監管框架。
• 大灣區科技企業：在大灣區營運並面向全球市場的科技企業，需要同時應對歐盟和中國的不同 AI 透明度要求，合規複雜性將大幅增加。
• 標準制定的參與機會：香港可以積極參與 C2PA 等國際標準組織的工作，確保亞洲市場的需求和技術特點在全球標準制定過程中得到充分反映。

企業應如何準備

距離 2026 年 8 月 2 日的全面生效日期，企業的合規準備工作已刻不容緩。以下是建議的優先行動清單：

1. 進行影響評估：全面盤點企業現有的 AI 系統和生成式 AI 工具，識別哪些產品和服務屬於守則的規管範圍，評估當前的合規差距。
2. 建立技術基礎設施：開始評估和部署 C2PA 相容的內容憑證系統，在 AI 生成管道中整合水印嵌入功能，建立元數據管理和記錄保存機制。
3. 設計披露流程：為不同類型的 AI 生成內容設計清晰、一致的披露機制，包括用戶介面標識、API 元數據欄位和用戶通知流程。
4. 培訓與意識提升：確保產品、工程、法務和市場團隊充分理解新的透明度要求，將合規意識融入日常的產品開發和內容生產流程。
5. 監察守則最終版本：密切關注歐盟委員會在公眾諮詢後對守則的修訂，及時調整合規策略以反映最終要求。
6. 參與行業對話：加入 C2PA 等行業聯盟，參與技術標準的制定，與同行分享合規經驗和最佳實踐。

長遠展望：透明度作為 AI 信任的基石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歐盟的這份守則草案代表的不僅是一套監管要求，更是一個關於 AI 與社會關係的根本性命題的回應：在 AI 生成內容日益普及的時代，公眾有權知道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和讀到的內容是否由機器生成。

透明度並非萬能藥。即便所有 AI 生成內容都被正確標記，錯誤信息和惡意操縱仍然可能存在。但透明度是構建 AI 信任的必要（雖非充分）條件。當用戶能夠知曉內容的來源，他們就獲得了做出知情判斷的能力——這正是民主社會運作的基礎。

守則的另一個深遠影響在於，它可能催生一個全新的「內容認證」產業生態。從水印技術供應商到內容驗證平台，從合規顧問到認證審計機構，圍繞 AI 透明度的商業機會正在成形。對於具有前瞻性的企業而言，合規不僅是成本，更是差異化競爭優勢的來源。

我們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AI 技術的能力已經遠遠超越了現有的治理框架，而歐盟的這份守則草案是縮小這一差距的重要一步。無論最終版本如何修訂，它所確立的原則——AI 生成內容必須可被識別、追溯和驗證——將成為全球 AI 治理的永久性基石。對於香港和亞太區的 AI 從業者而言，現在就開始理解、準備並參與這一進程，不是選項，而是必需。